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
  • 1从2014年开始到2017年,一批智能电动车企先后涌现。从小鹏汽车到蔚来汽车,再到威马、哪吒、爱驰、零跑、天际、拜腾……超过50家公司扎堆挤进了智能电动汽车领域。

  • 2在2014年之后,涌现出的第一批新能源汽车品牌达上百家,现在仅剩不到10家。

  • 32021年,智能电动车市场重新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传统车企、科技巨头宣布下场造车。

  • 4对于新能源车企而言,最大的不确定性出现在芯片上,其次是电池与人才。

在上海威海路的某座办公楼里,上汽集团的十几名高管神情凝重——关于正在秘密进行的造车项目,已经进行到第七次高层讨论。

此刻是2019年9月26日,会议进行了5个小时,经历此前六轮唇枪舌剑、上万页的PPT论战之后,终于有人拍了板——“从今天开始,不再讨论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

下定决心的人是上汽集团董事长陈虹。这也是上汽内部少有的董事长和总裁几乎全程都亲自参与的新项目,他们决定“抓住时代给我们的机会”,计划做智能电动汽车。

在相近的时间,小米决策层也进行过是否造车的讨论。小米虽以投资的方式很早就涉足智能电动车,但一直按兵未动。一名接近小米的人士介绍,此前雷军觉得造车太难,毕竟做一部手机只需上千个零部件,而汽车的零部件则多达数万个。

也是在2019年,一批早已成立四五年的造车新势力公司,正在经历创立以来的至暗时刻。资本市场的态度降至冰点,李斌、何小鹏、李想、沈晖……这些走在前列的创始人都在四处奔走筹钱,不得不自掏腰包为公司续命。彼时处在行业边缘的哪吒汽车,甚至“不知下个月工资该从何而来”,哪家都可能在下一刻轰然倒下。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1)

威马汽车董事长沈晖 图/彭辉

但两年之后的今天,蔚来汽车市值已经从最低点的17亿美元左右升至如今的500亿美元以上,动力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市值则超过8000亿元人民币。以华为、百度、小米、滴滴、OPPO为代表的科技公司紧锣密鼓地入局,而以吉利、上汽、比亚迪等为代表的传统车企加速追赶,大型投资机构、互联网巨头也悉数参与其中,仿佛相约赶赴一场盛会。

从2014年至今,中国智能电动汽车(属新能源汽车)行业经历了大起大落,构成一部九死一生的创业史,一步踏空就可能坠落悬崖,这其中有创业者的勇气、抉择和谋略,也有遗憾与落幕。

造车热潮

2014年,广州番禺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车间里,夏珩、何涛、杨春蕾等三名从广汽出来的年轻人开始手工组装汽车模型。这是“橙行智动”项目(小鹏汽车前身)最早的汽车模型,仅仅是把一台简陋的白色雷克萨斯SUV改装车发动机拆掉,换成了一排电池。

北京东三环,李斌站在阳台望向央视大楼。距“大裤衩”直线距离300米,却因浓厚的雾霾无法看清。他开始关注清洁能源,很快与自己的大学同学组建团队,创办蔚来汽车。李想是其早期投资人之一,在这之后不久自己成立了理想汽车。

大洋彼岸的美国,曾完成吉利收购沃尔沃这场经典国际并购案的沈晖,早已萌生创业造车的想法。2014年,他从吉利辞职。

这一年,还有一位势头正盛的人决心造车。这一消息传出,令他一度成为造车新势力的“领军人物”。他便是贾跃亭。2014年初,他个人出资做了半年造车项目调研,6个月后跑到美国,从特斯拉挖人。

同年10月,方运舟创办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

这些造车故事的开端都是在七年前。创业者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选择发轫于2014年。这一年注定将成为中国汽车工业的历史转折点。

“我投了一家公司,这可能是未来的一个趋势,你要不要去看一下?”2016年1月,还在阿里的何小鹏向曾经的同事纪宇建议。最初,何小鹏只是作为天使投资人参与小鹏汽车前身的项目。

类似的话何小鹏还曾跟GGV纪源资本的管理合伙人符绩勋说过。符绩勋向《南方人物周刊》回忆,他早在2014年去广州试驾了样车,看了设计图,稍有些失望,“至少在2014年、2015年还是觉得做车太难了”,因此并没有选择投资小鹏汽车前身项目。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2)

2020年8月27日,广州,何小鹏(左)和雷军(右)在小鹏汽车纽交所上市庆祝活动上合影 图/视觉中国

纪宇到“橙行智动”广州小车间的当天,跟夏珩、何涛和杨春蕾聊了一个下午便决定加入。不过,他坦承,“如果不是何小鹏的推荐,可能也确实会觉得这个公司不太靠谱,怎么像个修车厂?”

车间简陋,这看起来如同所有硅谷创业故事的开端。小鹏汽车早期团队经常自己设计完图纸,再钻到车底,一步步改进,搞得身上满是油污。纪宇那时候没想过这家公司一定能做成,预想到最差的结果就是公司倒闭,从头再来。如今,已是小鹏汽车副总裁的纪宇向《南方人物周刊》回忆:“当时像是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很热血。”

从2014年开始到2017年,一批智能电动车企先后涌现。从小鹏汽车到蔚来汽车,再到威马、哪吒、爱驰、零跑、天际、拜腾……超过50家公司扎堆挤进了智能电动汽车领域,造车热潮涌动。

新势力

符绩勋最初拒绝投资小鹏汽车项目不久,开始察觉到政策助推下市场风向的变动。如同手机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的变化,他感到一个从功能车到智能车的时代正在来临。

2017年2月16日,符绩勋打电话给何小鹏说,“智能出行一定是未来方向,你再不全身心投入进来就来不及了。”此时,何小鹏的儿子刚刚出生。

符绩勋劝何小鹏下海造车已经持续了一年。在他看来,造车必须要有一个灵魂人物和连续创业者的光环,才能吸引人才。“如果不是连续创业者,稍微有一些家底的话,很难。”在最困难的时候,甚至需要像埃隆·马斯克那样自掏腰包。

此时何小鹏已经将自己创办的UC浏览器作价40亿美元卖给阿里,并出任阿里移动事业群总裁。在名利双收的阶段,他曾觉得“造车太难,且创业是一件太苦、太恐怖的事情”。

劝何小鹏造车的人不少,但唯独符绩勋劝动了。“我看着怀里的儿子,就觉得想给他再留下一点故事讲。”何小鹏曾在不同场合说过这话。符绩勋的这通电话“恰逢其时”。2017年8月,何小鹏从阿里离职,加入小鹏汽车。

处境相似的还有李斌和李想,他们都是连续创业者,在决定造车之前都有过成功创办公司的经验。李斌被媒体称作“出行教父”,在出行等领域投资及参与创办了近40家公司,并带领易车网成功上市。李想早年则凭借创办的泡泡网身家过亿,而后又携汽车之家登陆纳斯达克。

不过,早年创业有所成之后,他们都选择了辞职,全身心投入造车。成功的连续创业者身份,让他们各自身后的三家智能电动汽车公司在起步阶段走得相对顺畅。

李斌为了创立蔚来汽车,自己出资了1.5亿美元。不过,他更善于借助资本圈的资源,为蔚来汽车带来了一套华丽的投资阵容——马化腾、刘强东、雷军、张磊、沈南鹏等顶级投资人均成了蔚来的投资方,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家知名机构的争相投资。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3)

2021年4月7日,安徽合肥,蔚来汽车创始人李斌(中)出席活动庆祝第10万辆量产车下线 图/视觉中国

一名蔚来离职员工回忆,2017年底到2018年,蔚来为了争取投资,设立了一个精通各国语言的接待小组,以便前来参观的各国投资客了解公司。

相比之下,45岁第一次出来创业的沈晖有些摸着石头过河的意味。2015年成立威马汽车之后,沈晖自嘲成了公司的“头号猎头”,跑供应链、找合伙人。他的团队在虹桥机场旁的虹桥商务中心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可以容纳四十多人办公。事实上当时团队只有二十多人。陆斌(后来成为威马副总裁)第一次看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见墙上面挂有一个U形锁,一度以为自己去了家皮包公司。

沈晖团队买来一些友商的车,趁着停车场闲置,在那里就地进行拆解,组装。因为没有资本经验,威马在起步阶段比蔚来、理想和小鹏都慢了一拍。最初在这个领域,更受投资人欢迎的是具有互联网背景的创业者。“我(从吉利)出来以后,认识的投资人不多,所以相对不是太懂。威马起初的融资方式是DIY完成的。没有请融资顾问,而是精准地找了四五个熟人。”威马汽车董事长沈晖告诉《南方人物周刊》。

在初创阶段,蔚来、理想、小鹏的投资方也曾专门到上海看过威马。在沈晖看来,投资人在不同项目之间做比较很正常,“投我们的人也都看过友商,投友商的人也来看过我们,来看我们的,起码有一两家可能已经决定要投小鹏或者蔚来,但还是想做尽调和比较。”沈晖表示,他并不在意结果,对投资人的决定持开放态度。

威马的第一笔投资来自苏州某上市公司的老板。沈晖和威马CFO杜立刚跟对方见了不到一个小时,对方就决定投入一笔个人资金。

2016年底进行A轮融资的时候,威马吸引了成为资本和复星集团的注意。当时,复星集团董事长郭广昌曾专门乘私人飞机去成都看了威马初级阶段的产品。成为资本的合伙人沙烨也飞到上海找沈晖喝茶。沈晖回忆,虽然威马没能等来复星的投资,但成为资本经过一个月的调研之后,“给了一个非常大方的offer。”

“我们没有PPT,没有样片,没有图纸,没有样车,就在那讲,说难听点看来看去就是看个脸,完全靠刷脸去说要做这么难做的一个事情。”沈晖回顾创业初期见投资人的景象。

一名威马前员工介绍自己刚加入公司时的情景:好多人挤在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里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大家都是刚刚加入。“那个时候威马啥都没有,只是听说有个工厂,但是氛围却很好,大家都挺有信心。”

在头部公司华丽登场的时候,还有一家默默无闻的公司因为资源和资金有限,走得更为艰难。 2014年就已成立的哪吒汽车,早早建起了工厂,拿到了生产资质,但直到2018年开始才真正进入发展的快车道。“起了个大早但却走得比别人慢。”哪吒汽车CEO张勇感叹。

2017年的夏天,在北京的一家露天小酒馆,方运舟见到了彼时还在北汽的张勇,这两位奇瑞老同事喝着啤酒。方运舟创立的哪吒汽车此时已经有两三百人的研发团队,第一台量产车做到了一半,工厂也建到了一半。聊到困难重重的起步时,“俩大老爷们都眼泪兮兮的,(能感觉到)压力太大。”张勇向《南方人物周刊》回忆,“那时候所有车企排下来,可能我们连前50名都排不上。”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4)

哪吒汽车CEO张勇 图/彭辉

但张勇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是一个对中国企业来说弯道超车的机会。燃油车在数百年来所建立的技术、品牌、人才壁垒难以逾越,“但在当前这样的时代做电动汽车,其实各方都拉平了,可能会有这种机会干成一个世界级的企业。为什么不出来试一试呢?”

在这次漫长的聊天过后,张勇选择跟随方运舟“赌”一把。令他触动的是,方运舟当时已经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投了进去”,几个合伙人从家里面掏钱卖房子来支撑新公司。

张勇也很清楚,他们做智能电动汽车,“失败的几率是极大的,如果你没下定决心,总是想着退路,这个事就没法干好,必须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是智能电动汽车?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车才是智能电动汽车呢?这些创业者经常会听到这样的疑问。

不就是把一个iPad大屏幕装在车上吗?“坦白说,2016年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小鹏汽车副总裁纪宇在最开始构思一辆智能电动汽车究竟需要什么的时候,就是想把手机屏幕和软件搬进汽车里。他在思考的是用户需要不断用触屏进行交互。

但在深入研究之后,他发现,屏幕交互并非全部,汽车的智能化其实是在自动辅助驾驶一定程度解放双手的基础上,实现座舱的智能化、人车交互的智能化。

“以特斯拉为例,他们要做的是一个移动终端,可以理解为一台数码产品。所以与燃油车相比,智能汽车对产品的定义和基本逻辑不同,所以技术结构的搭建逻辑也肯定不同。”第一电动网创始人庞义成介绍,智能电动汽车是以智能化为主体特征的一个产品,它未来的体验也并非只是解决出行需求,而更注重满足人在出行场景下的多样化需求。

在此基础上,纪宇和他的团队认为,在车内最合理的交互逻辑上,以语音为核心的交互应该有一席之地,类似于人与人之间的交互。他设想,当识别率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真的让你用得非常的舒服?”

得出肯定的答案之后,从2018年底,小鹏汽车开始研发车内的“全场景语音”,目标是将语音识别范围和精准度提高到当前力所能及的最高程度。

目前,汽车智能化的“三驾马车”主要是:自动驾驶、智能座舱和智能网联。可以简单理解为:当自动辅助驾驶开始解放人的注意力甚至双手时,交互系统就会发生变化,座舱便拥有大量的创新空间,作为移动终端的汽车可以进行数据和信息的传递和共享。

在小鹏汽车公司内部,最常见的一件事情是“吵架”。“我们的氛围不是那种天下太平的。”纪宇笑称,早期,他与小鹏汽车的联合创始人何涛经常“吵架”,在探索阶段面对未知,有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话语体系和逻辑,难免会产生碰撞。

“吵架”之外,小鹏汽车还有“闭关开会”的文化:找个会议室,给一个议题,10至20人集中在办公,不断碰撞、讨论。最近,纪宇给团队的议题是:2023年或2024年,市场上最好的智能汽车的体验应该是什么样?

在纪宇眼中,何小鹏是一个非常强势的细节控,走路快,动作麻利,做事“风风火火”。自动泊车功能在测试的时候原本已经达到技术指标,但何小鹏并不满意,给相关负责人发来一条消息:“停得比我还慢,不行。”“小鹏虽然强势,但是很讲道理,如果你的道理不能说服他,那就必须执行。”纪宇称。最后,技术团队经过一系列的改进,将自动泊车提速了几秒钟。

除了小鹏汽车,蔚来、理想、威马等车企也同样在智能化上投入了大量资金、人力。造车新势力的智能化探索之路才刚刚开始,从设计图纸到实车,再到量产、交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0到1:第一台量产车

在造车的第一波浪潮里,活下去的第一个现实问题便是,能否造出第一台量产车。

据企查查提供的数据,新能源汽车投融资金额从2015到2018年持续走高,并在2018年达到了全年投融资888.2亿元的高峰。

汽车是一项资源密集且极其复杂的工程,虽然行业内的融资很多,但真正实现量产的企业并不多,前有李斌“没有200亿别想造车”的判断,后有烧光了84亿元至今还没有实现量产的拜腾、中途折戟的FF91,以及众多消失的车企。

从2017年开始,蔚来、小鹏、理想相继推出首款量产车型,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2017年12月,蔚来ES8在一场盛大的发布会中亮相,台下坐着的56家投资方几乎占据中国资本市场的半壁江山。资本对蔚来的热情在创新高。

实际上,小鹏的第一款量产车G3比蔚来更早拿到销售许可,但何小鹏2017年全身心投入到小鹏汽车时,对这款车并不是很满意,所以花了大半年时间修改,牺牲了抢占市场的先机。

时间和金钱构成了造车高昂的“试错成本”。“比如我想把一个把手改掉,可能要重新开一次模,再砸五百万,再花九个月。把手供应商为了改这个把手,可能要涉及到他的下游供应商,以及上游的设计团队和制造团队。”何小鹏曾表示,有时候甚至要花半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一处细节的修改。

第一台车对于每家公司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每款车都会碰到问题,只是第一台更难。”沈晖说道。

威马在打造第一台量产车EX5之前,研发团队在温州工厂支起了行军床,每天都要开项目管理会,把遇到的每个问题写出来,一条一条过,并标出什么时候解决落实。

2017年的威马被沈晖形容为天天“夜总会”。他的团队最开始要解决两三万个问题,涉及软件、硬件和供应链等。半年多之后,问题只剩下几十个。

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又出现,即电芯供应不足。2017至2018年,电芯短缺是整个行业面临的普遍问题,而供应商对智能电动汽车还处在观望状态,因此更多把货给比亚迪、吉利等有混动产品也需要电芯的传统车企。为了拿到更多的电芯,沈晖还曾去一一找供应商洽谈,希望混个脸熟,“能多拿点就多拿点。”

“新车上市以后都是要剥几层皮的,第一个是用户认不认可,第二是渠道有没有准备好交车,第三是你的产品是不是准备好了。”在新车上市之后,往往是沈晖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

“天天都会有这个焦虑,我原来头发没这么白的,只能剃短头发。”沈晖笑道,汽车发布只是走出了第一步,到交付以及交付之后的产品迭代,团队一刻也不能松懈。

威马第一台车的交付就碰到了问题,由于没有足够的电芯,导致订单延后,到了时间却无法交车,造成很多订单流失。在2018年的北京,还有车牌指标即将过期的问题,面对这种情况,不少用户选择放弃。

对于刚成立不久的新能源汽车新势力来说,量少、实力薄弱,自然在供应链上缺少话语权。

小鹏汽车在起步阶段便碰到过这个问题。“在早期你的话语权不足,要怎么样让这些供应商愿意和我们一起干,还是挺艰辛的。”纪宇提到。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5)

小鹏汽车副总裁纪宇 图/本刊记者 大食

对于这个问题,小鹏汽车也想了新的应对方式,即与供应商共建,一起开拓市场,而非传统的甲乙方关系,但目前这种方式主要适用于软件方面。例如,小鹏汽车早期合作的地图供应商,在测试的过程中,小鹏提交了其地图接近80%的bug。“(地图引擎)开发完成后,对他们来说还有很多别的车企的单可以去接,他可以很好地拓展市场,对我们来说我们也有了一个非常棒的地图引擎。”纪宇说。

但很快,资本寒冬到来,正处在快速发展中的新势力不得不放慢脚步。

内忧外患,生死攸关

“2019年到2020年初,我们非常困难,严格来讲差一口气就背过去了。”蔚来汽车总裁秦力洪回想起那个时候。

这一时期,曾经不为钱发愁的蔚来,资金链几近断裂,坏消息接连传出。5月,蔚来与北京亦庄国投签订框架协议,向后者融资100亿元。然而蔚来从4月到6月接连发生的3起ES8汽车自燃事件, 不仅使亦庄的100亿元投资成了泡影,还得以3.39亿元的代价召回4803辆ES8汽车。

接连的事故加上政策收紧、补贴退坡,直接影响了销量。中汽协数据显示,在自燃事件频发后的2019年8月,国内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分别完成8.7万辆和8.5万辆,比上年同期分别下降12.1%和15.8%。

据晚点Latepost报道,因为钱没融到位,蔚来只好暂缓上海工厂建设。当时为了缓解资金压力,蔚来还把冲压线等设备卖给了竞争对手特斯拉,“如果没有给这笔钱,没准儿我们就缓不过去了。”李斌说。

2019年底,蔚来汽车在北美总部进行第三次裁员,国内的裁员工作也已经进行多轮,CFO谢东萤等高管接连离职,与此同时蔚来股价暴跌。

同样面临资金问题的还有理想,由于“理想one”并非纯电动而是增程式电动车,遭到了很多投资人的拒绝。

小鹏汽车则在这一年陷入风波中,紧接着C轮融资遇冷。由于2020款G3车型提升了续航里程却降价,引起老款G3车主的不满,要求小鹏“退车”。这一事件使得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不得不出面道歉:“针对最近的新车发布,很多‘鹏友’有不同看法,我也可以理解,对不起,让大家伤心了。”

威马此时的状况也不太好。一名威马前员工告诉《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只是知道可能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但最终还是渡过去了。不过,公司对销量的要求后来变得很高,“那时候压力是蛮大的。”

“这是整个产业受到质疑,全行业的压力都很大。”符绩勋介绍,融资遇阻、股价暴跌、安全问题频发以及补贴退坡和销量下降,让2019年给造车新势力公司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个时候我们的目标比较单一,反正就是活下来,怎么有利于活下来就怎么做,这个方向是一定的,但是做起来不容易。”秦力洪告诉《南方人物周刊》,经过2019年这次行业低谷,蔚来开始变得更成熟了,管理、决策质量和资金利用的水平都“提高不止一点点” 。

面对成长的痛苦,蔚来学会了“省钱”,在出差标准上,曾经根据级别有不一样的标准,现在整个公司都是一样——住宿每天最多400元。但是对于耗资较重的换电政策(注:指将电动汽车和电池拆分,当车辆电量不足时,到换电站更换一块满电的电池即可),蔚来的态度更加坚定。

从2019年二季度到2020年一季度,因为资金困难,蔚来部署换电站的脚步慢了下来,但阴霾逐渐散去之后,换电站的布局又开始加速了。从2020年二季度到现在,一年的时间里,蔚来新增布局了超过120台换电站,基本上平均每三天布局一座换电站,目前平均每座换电站能够支持500至1000台车的电池更换需求。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6)

2020年12月2日,在昆明从事网约车业务的秦师傅在给自己的车辆充电 图/新华社

秦力洪认为,“换电站作为蔚来产品服务的独家特色,具有竞争优势,且电池的更新换代,不应该让消费者来分担不成熟的成本。 换电的便捷性可以让智能电动车补上自己的最后一块短板,和燃油车进行正面的竞争。”

在2019年的资本寒冬中,头部车企尚且危机四伏,其他车企当然更为艰难。

差异化竞争:聚焦中低端的绝地求生

“从牌面上来看,我们很难有活下去的机会。”张勇坐在哪吒汽车的上海办公室里,坦诚地回顾过往。

哪吒汽车创立初期,很少被人看好,每一轮融资都困难重重。公司曾不得不断臂求生,进行裁员,但庆幸的是,核心高管都选择了坚守。“那时候,我们不是三个月死掉,而是一个月可能就死掉了。”张勇说。

2017年年底,哪吒汽车获得了一笔合计16亿元人民币的A轮融资。这笔资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这之后,工厂迅速建成,产品推出,开了第一次品牌发布会。

哪吒汽车开始加速,但突然间又踩了刹车。

2018年六七月开始,哪吒汽车的投资方之一自身资金链出现问题,选择了撤资。这对于刚刚花了大半年时间招募人才、做好产品规划和销售渠道的哪吒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方运舟、张勇开始紧急寻找投资人。那段时间,他们见了五六十家主流投资机构,但他们普遍认为哪吒汽车“跟头部一些企业比有差距”。到了2019年,资本寒冬来临,很少有投资人再看这个领域。

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你的竞争对手是谁?你为什么能活下去?你凭什么说你能活下去?作为汽车创业企业高管,张勇有时候还要接受来自投资经理下面小主管的问题“挑战”,而有时投资人则直接选择“不见”

现在回过头来,张勇觉得从当时的状况来看,面对这些问题的确难以说服别人,但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花钱比较少,还是‘打不死的小强’,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抗压能力极强”。

那段时间,张勇主要做了几件事:千方百计找钱、暂时停摆工厂、几乎放弃营销。为了省钱,公司高管能坐高铁不坐飞机,从董事长到CEO、高管,出差坐经济舱。但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放弃研发,这也让其在资金到位之后有了追赶的速度。

与头部电动汽车企业中高端化定位不同,哪吒聚焦的是中低端车型,第一款量产车售价只有五六万元。张勇坦诚回答,选择这个价位是基于现实。

哪吒汽车此前没有更多的资源投入高端车型,因此打算从入门级开始做起,再逐步上探,但不会超过20万元。关于品牌定位,究竟是做高端还是中低端,公司内部曾反复讨论,也有部分人对当前定位提出反对意见,认为往上做更能够率先启动市场。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决定根据自己更擅长的市场进行错位竞争,打造一款具有普及性的智能纯电动汽车,聚焦中低端大众类的消费市场。“也就是普通老百姓能消费得起的十来万的车,虽然刚开始起步慢,但这个市场应该是最大化的一个市场。”张勇感叹,“如果当时做了另外一个选择,我估计早就死掉了。”

在2014年之后,涌现出的第一批新能源汽车品牌达上百家,现在仅剩不到10家,在这场残酷的淘汰赛中,还有资源、资金实力更强却没能挺过寒冬的公司,“我认为除了团队的能力和经验之外,很重要的原因是道路选择。”张勇说。

压力大的时候,他喜欢看《火影忍者》,“鸣人从小不被人看好,是倒数第一,但一点点到最后,他真的成了火影。”

2020年底,哪吒汽车完成C轮融资,获得华鼎资本领投的20亿元人民币。2021年4月27日,周鸿祎带领的奇虎360正式进军汽车领域,战略领投哪吒汽车D轮融资,在完成全部融资后,有望成为哪吒汽车的第二大股东。

奋起直追的传统车企

刚刚“浴血重生”的第一批新能源汽车创业者,现在又迎来了新的强有力对手,危机感越来越强。

回忆起决定要不要“造车”的那段时间,智己汽车联席CEO刘涛的感受是“一段很痛苦的讨论,也是我职业生涯中经历的最具讨论深度、观点冲撞最激烈的一次”。对他来说,这样的讨论前后进行了不下10次,且每次都超过5个小时。

“如果作为上汽集团自己创造的一个品牌,该如何处理跟燃油车业务线之间的关系?”在这样的讨论会上,类似的问题层出不穷。

庞义成向《南方人物周刊》分析,新势力的投入和行动速度更快,因为这些企业更聚焦,没有历史包袱,而传统车企还需要考虑历史资产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尤其对大体量的公司来说,毕竟燃油车不会一夜之间被取而代之,必须处理好现有存量资产的变现、延续,又要加快在新赛道上的行动步伐,所以这是一个平衡的过程,也是一个内部博弈的过程。”

在经过10次激烈的唇枪舌剑之后,智己汽车管理层最终得出了结论:这家公司必须独立运营,独立于上汽集团,但又能充分协同利用上汽多年来形成的产业基础和技术积累。刘涛表示,上汽这么多年来所积累的技术、软件、硬件等产业链的优势,要按照最高优先级来全力支持这家新公司的运作。

最终,智己汽车在2020年末成立。在项目成立之初,智己就获得了来自阿里巴巴集团的投资。据了解,阿里因为此前曾与上汽合作过车联网项目,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评估这个新造车项目就拍板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在现金方面有多大的需求,而是需要互联网公司跟我们进行资源的互补。”刘涛告诉《南方人物周刊》。

事实上,2014年年底,在上汽集团内部,就已经悄悄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董事长陈虹提出“新四化”战略,即电动化、智能网联化、共享化、国际化。当时,已经开始投入资金,研发产品、芯片、软件、电动车的架构。

但是,上汽集团真正开始布局智能电动车是在2016年,并于2019年进入整车研究阶段。当时,上汽集团成立了一个可行性研究项目小组,只有十几个人加入,包括设计、项目管理、财务、金融、营销的各层精英。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7)

2021年4月21日,上海车展,人们在智己汽车展台参观 图/视觉中国

2010年底,苹果iPhone4上市的时候,智能手机开始了对功能机的“绞杀”,只用了二十几个月,曾经的巨无霸诺基亚就被收购,倒下了。刘涛相信,这样的故事也正发生在汽车领域。“新能源汽车销量在2019年至2020年的时候,占中国汽车市场整体销量的4%左右,这与当年 iPhone 4开始绞杀诺基亚时全球智能手机的市场份额有惊人的相似。”刘涛表示。

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统计,2020年国产汽车销量同比下降1.9%,但新能源汽车销量则逆势上扬,实现全年销量136.7万辆,同比增长10.9%。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已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一。

刘涛清楚地记得陈虹在那场决定性的会议结束时的一段发言:“面对这么大的时代发展浪潮,我们必须要拥抱这个时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浪潮再次汹涌

在经历了寒冬之后,2021年,智能电动车市场重新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传统车企、科技巨头宣布下场造车。“行业已经从过冷转向过热了。”符绩勋说。

“今天这样的局面是我们可以预见的。从蔚来筹备开始,我们就预见这一天的到来,今年看起来这个趋势已经形成了。”秦力洪告诉《南方人物周刊》。

事实上,智能电动车新一轮热潮从2020年开始就已有苗头,特斯拉、蔚来股价猛涨,小鹏、理想在海外资本市场也一路高歌。“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可能会来得更早一些。”在秦力洪认为,行业内标杆公司走出困境,在消费市场和资本市场两方面的成功,给了更多公司信心,所以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大家不约而同地进入了这个行业。

另外,在2021年的全国两会上,碳达峰、碳中和也被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政府对污染排放的重视、碳中和概念的流行,在某种程度上也起到了助推作用。

“可以理解成大家都在争取鲤鱼跃龙门的机会,都在逆流而上跨过龙门,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虽然有很大的挑战,但还是拼力一搏,所以目前市场上大家干劲很足,这都是市场繁荣的表现。”庞义成认为,对造车新势力来说,主要挑战是如何在苹果、亚马逊、谷歌和和小米这些科技巨头正式进入之前抢占市场,而对于传统车企来说,目前主要在做电动化,在智能化方向投入并不很明显,但未来会越来越明显。

创业的窗口期即将关闭,符绩勋判断,从目前的趋势看,造车新势力里面已经很难有新的创业公司,10年15年后,这一市场一定是寡头局面,但资源最终集中在5家还是10家,他还难以预判。

智能电动车热潮最早萌发于2014年。在秦力洪看来,空气污染问题加剧,核心“三电”技术——电池、电机、电控系统,以及供应链的成熟和完善,使得智能电动汽车创业公司在2014年之后大量涌现。此外,还有整个资本市场的推动,“2014-2017这4年时间,可以说是风险投资对于智能电动汽车赛道最友好的几年。”

十字路口的智能电动汽车(图8)

在美国,新能源汽车的故事开始得更早些。2003年,埃隆·马斯克创立特斯拉。七年后,他带领特斯拉登陆纳斯达克。2013年,特斯拉的市值已经突破100亿美元,成为了行业的风向标。

新能源汽车风靡的另一个背景是,按照国际能源机构的数据,截止到2021年,全球交通行业的石油消耗量将会占据总体石油总消耗量的65%,石油需求以及石油供应量在五年之后将面临明显缺口,加上环境污染以及全球变暖,世界各国一直在尝试摆脱石油依赖。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制造国,石油供应的紧张趋势愈加明显,交通动力系统的创新势在必行。

在多重因素的作用下,新能源汽车最终成为汹涌热潮。

新故事的开篇

“今天,整个汽车行业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这是技术浪潮叠加国际形势、商业模式,几个大的变革交叠在一起的年代,如果站错边,将万劫不复。”秦力洪担忧,今天企业面临各个层面的抉择,手中选票决定了自身十年以后的命运。

在这个十字路口上,先打响的是资源争夺战。

对于新能源车企而言,最大的不确定性出现在芯片上。秦力洪坦承,过去半年以来,“每一周都在缺不同的芯片。实际上,产业链上三四五级的供应商早已开始短缺了,但是信息传导速度较慢,当主机厂发现缺芯片的时候,缺芯这件事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

紧接着是电池。据36氪报道,何小鹏为了从宁德时代顺利拿货,曾赴宁德驻守一周。沈晖也曾为了拿到电池去找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排队。

除此之外,还有人才争夺。“今年的招聘市场,大家甚至已经开始相互之间挖墙脚,虽然是不道德的一件事情,但是没办法,竞争就是这样。我们最近已经在做股权激励、工资调整。”一家车企的负责人告诉《南方人物周刊》,目前行业内主要缺智能化技术,以及“三电”技术人才,他所在公司发出的offer里,有近百分之十几的人后来没有进公司,或者来了又被挖走。

随着“玩家”变多,竞争加剧,资源的紧缺还将持续较长时间。

蔚来最近也有了新动作,宣布进军挪威,之后再扩大到欧洲其他国家。对于仍在亏损中的蔚来而言,全球化的布局或许短期内会进一步让财务报表变得难看。

对此,秦力洪表示,现在处在一个“伟大的时间节点”,需要抓紧战略窗口期,多做投入,来面对未来10至2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竞争态势。“就像孩子在上学的时候拼命上学,多交点学费,多花点培训班的钱。”

在这场汽车领域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一批摸爬滚打多年的车企正在一同走向历史舞台。燃油车时代所建立的技术、品牌、人才等壁垒,正在被智能电动打破。

正如当初处在行业边缘的方运舟拉着张勇,在北京的那家露天小酒馆所说的,“可能会有机会干成一家世界级企业,为什么不出来试一试呢?”


相关推荐MORE
参与评论